佳作 / 梁国忠 / 吉隆坡

那是一段美好食光

    有那么一条街,不长,但都是童年的味道。

    每个不上学的早晨,我会坐上我爸的车,到山脚下六哩村巴刹的那条街。虽说是山脚,其实也不过是五分钟的车程。上巴刹,不为别的,只为吃。

    街头的第一档,是马来妈妈的椰浆饭。每一次,真的是每一次,档口都是挤满了人,汹涌的人潮,跟椰浆饭的味道一样,让舌头翻腾。桌上一大锅、一大锅的摆放着,有咖哩鸡、仁当鸡、仁当牛、叄峇鱿鱼和煎鲭鱼。马来妈妈将每一包椰浆饭折叠成金字塔状。每每将“金字塔”凑到鼻尖,那份热饭遇上叄峇酱的香气,隔着一层报纸,也能让舌头不自觉转圈圈的雀跃着。

    不要小看点缀在旁的炸江鱼仔,淋上叄峇酱的江鱼仔,是吃椰浆饭的惊喜,因为你不知道哪一口会突然有江鱼仔的咸香味。如果说食物成瘾,那椰浆饭绝对是我最大的瘾。

    往巴刹走前几步,就是卖芋头糕的阿姨,与椰浆饭毗邻着。以我多年的田调观察,阿姨每日顶多准备两个大圆盘的芋头糕,不多,卖完就收档。若是来晚了,也只能看她无情的拒绝。

    这是一个贪吃小孩可以承受的重吗?我爱甜食,芋头糕淋上了一层葱油、甜酱及辣酱,每一口都有不同的味道在交叠。而芋头巧妙地与面粉融在一块,不唐突,口感里没有突然的芋头颗粒,而每一口都有芋头的香味。芋头糕的对面,是鱼丸粉。那是我最不爱的味道,因为太清淡了,而且我爸常在我生病的时候,逼迫我只能吃这一道,所以鱼丸粉在那么多年以后,都是与生病划上等号的。

    鱼丸粉的旁边,是卖粥小档,每一次打包回家,份量都像是洗脸盆大小,可以吃上两餐。若想换个口味,红豆水配油条也是一绝,以前很爱,但不会形容;长大之后,人家说是初恋的味道,很单纯的食材,没有任何杂质。

    再往前几步,两边房子的地势较低,也是巴刹的中段位置。云吞面档不只是档口,跟旁边的住家合併在一起,有自己的桌椅。人客很多,每次经过面档,我也分不清是早晨的雾气,还是面档的水蒸气。我记得每个巴刹小贩的脸孔,但就是认不清云吞面阿姨。

    一张在记忆里没有脸的阿姨,却成功在那么多年后,还能让我记得云吞面,那些面条的嚼劲,云吞一口一粒的在口中弹跳,因为云吞太热,也因为虾肉鲜美得上下跳动。而云吞面阿姨的黑历史,不比斜对面的炒粿条婆婆。那是巴刹的一个传奇人物。

    听别人说,炒粿条婆婆因为欠下赌债,所以被迫出来炒面,因为以她的岁数,根本不需要自己一个人出来摆档。真相如何,没人知道。我只知道她炒的面,有江湖的狠劲。每一口咬下去,全是重拳的味道,够呛。虽然婆婆身子弱小,但炒麵的火候抓得很准,香气是飘散半个巴刹。

    炒粿条婆婆的功架不错,在铁锅前翻炒的霸气,很自然的流露出那份豪爽。铁锅底下冒出点点星火的斜角,是街尾的板面档。汤头清甜,面条配上自制的酸柑辣酱也是一绝,很辣但停不下来。每次打包回家的时候,塑胶袋内滚烫的汤,会不小心烫着身体,也烫着那个童年的味蕾。

    巴刹那么多的好味,是建立我味觉的开始,也是我对食物好坏的基准。但这个没有对错,只因为是童年的味道,实在忘不了。味道忘不了,但人却走了。首先,炒粿条婆婆不再出现了,没人知道她去了哪裡;云吞面一家也无预警的结束营业。这像是疫情,慢慢的,慢慢的,一一消失。

    多年后的一个早上,肚子真的饿,想说上班之前,还是去找吃吧。我才知道,椰浆饭婆婆不再出来摊子了,由她女儿接手,然后没几年,女儿将档口卖给别人。从此椰浆饭的味道,跟童年一样不见了。

    那一次,从街头走到街尾。所有熟悉的,像幻觉,可怎么抓,也抓不住。这时才发现:味道也像时间,一直在倒数。最后,我坐在巴刹仅剩的鱼丸粉档口,老板竟然是同一人。第一次,我不在威迫底下,跟老板要了一碗面。天呀,味道竟然跟年少时一样。买单的时候,我多么想跟老板说,请你不要那么快消失。

    曾经,有那么一条街,不长,但却守住了一个人的童年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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